此刻特朗普调重兵至伊朗,释放了什么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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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18: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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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新春(宁夏大学中国阿拉伯国家研究院)

【导读】据新华社消息,特朗普22日在总统专机“空军一号”上对媒体表示,美国正调集重兵前往伊朗,许多舰艇正在向伊朗行进。多方分析认为,当前伊朗局势被视为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其政体面临的最严峻挑战之一。

此次动乱虽直接源于内部经济压力,然而在美伊对抗的“小冷战”急剧联动的背景下,形势迅速复杂化。特朗普的实质性施压包括调集从南海到中东的“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打击群,将伊朗内部事务扩至整个中东。那么如何理解美伊当前局势?伊朗又将何去何从?

本文作者认为,这场对抗远非普通的地缘竞争,其根源在于双方意识形态与政权合法性的根本对立。伊朗以反西方、反世俗化为立国之本,而美国则视伊朗为必须遏制的“意识形态异端”。在这场“冷战”中,美国与伊朗的矛盾不可能根本性地化解,除非其中一方的政体崩溃。

最新的危机互动表明,“小冷战”正进入一个更危险的阶段:伊朗作为一个中东大国在该地区的诸多矛盾中均处于核心地位。因此,美国和伊朗的对抗虽然不是全球性的,却主导着中东地区格局。而在未来,美国可能更倾向于利用伊朗的内部脆弱性进行极限施压,而伊朗为捍卫政权生存,则在外部压迫下可能进一步强化意识形态控制与对抗姿态。

小冷战:美国与伊朗关系的性质

2025年6月23日,在以色列与伊朗的“十二日战争”期间,美国对伊朗三处核设施发动空袭。第二天,伊朗袭击了美国驻卡塔尔的一处军事基地。稍后,美国和伊朗都宣布军事打击行动结束。8月25日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在讲话中指出,和谈只是表象,美国与伊朗的矛盾“无解”。[1]确实,在1979年以来的美伊关系史上,直接军事对抗与达成和解协议都是“例外”或“意外”,双方之间是一种典型的“冷战”格局。作为一种全球格局,冷战30年前已经结束,但是中东地区的小冷战依然存在。单单大国竞争构不成冷战,仅仅意识形态对立也形不成冷战,两者相结合才是冷战的根源和本质特征。美国与伊朗就是一种比较典型的地区范围内的冷战关系,具有美苏冷战的基本性质,未来非常可能沿着当年美苏冷战的轨迹发展和结束。

意识形态对立

伊朗是世界上第一个现代化伊斯兰神权国家,政治伊斯兰是其根本意识形态。[2]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对立是美苏冷战的主要内容,也是苏联政权的合法性所在。世俗资本主义与政治伊斯兰的对立是美伊冷战的核心,也是伊朗政权的合法性来源。

政治伊斯兰是一系列意识形态的总称,既是宗教,也是政治思想,是不同于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第三条道路。[3]政治伊斯兰主张回归传统伊斯兰教法,清除西方军事、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在伊斯兰世界的影响,建立全球性泛伊斯兰政治联盟。[4]政治伊斯兰是伊朗追求国家现代化的历史选择,在反抗世俗化、西方化过程中逐渐形成。面对宗教与现代化的矛盾,西方将宗教属性现代化,伊朗将现代属性伊斯兰化,用伊斯兰教法管理现代政治、经济和社会,试图解决资本主义和西方文明带给人类的灾难,包括贫富差距、政治腐败、社会堕落和传统文化消失等。

政治伊斯兰的核心目标是复兴传统的伊斯兰教法,但并非完全照搬古代的哈里发制度,而是根据时代变化吸收诸多现代观念。从这个角度看,什叶派伊斯兰的包容性非常强,“什叶派伊斯兰在群众运动中最具感召力,能为各个反抗派别提供共同的历史认同、价值观和信仰。什叶派伊斯兰提供了一个意识形态框架,能让各个被压迫群体找到自己的合法性”。[5]

伊朗的政治伊斯兰包括政教合一、社会公正和反西方三大内核,是中东各个受压迫群体的理想归宿。从性质上看,这三个部分都是反美、反西方意识形态的:政教合一对抗西方的政教分离,社会公正对抗西方的资本主义,反美、反西方对抗欧美国家的中东政策。

政教合一是伊朗意识形态的根基,决定着伊朗政府的权力结构和组织形式,着眼于解决神和人的关系问题。伊朗伊斯兰革命的目标,就是在伊斯兰教法基础上建立政治、经济和社会体系。[6]伊斯兰政府在政治认同方面,反对国族认同,倡导对信仰共同体“乌玛”的认同;在国家权力来源问题上,反对人民主权理论,倡导“真主主权”;在政教关系上,反对政教分离,主张政教合一;在民主问题上,反对专制独裁,也反对西方民主,主张以“协商”为基础的伊斯兰民主。[7]可见,伊斯兰政府在政治哲学的诸多根本议题上同西方意识形态相悖。个人、社会、国家的行为规范由神决定,神的决定写在《古兰经》和圣训里,政府、清真寺的功能都是落实伊斯兰教法,政教本来就是一回事,不可能分离,这是伊斯兰政府的基本逻辑。

政教分离的世俗主义是美国立国的根本原则之一,也是美国输出意识形态的重要内容。美国的民权政治,伊朗的神权政治,形成两种截然对立的政治意识形态。在两种政治模式的竞争中,以美国为代表的民权政治显然在全球处于优势;但是在中东地区,神权政治的影响不可低估,中东没有一个国家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政教分离。

社会公平是伊斯兰教的基本原则之一,也是1979年革命的主要动力之一,决定着伊朗的社会、经济政策走向,着眼于解决人和人的关系问题。在伊斯兰革命过程中,伊斯兰复兴主义和社会主义互相借力,双方最大的共同点就是社会公平。伊朗的共产党“人民党”,在1953年后遭受残酷镇压,但他们的思想一直延续到1979年革命时期,其阶级斗争纲领被霍梅尼吸收,充实了伊斯兰教的社会公平主张。革命成功后,共和国宪法明确规定,消灭人剥削人的制度,缩小贫富差距,没收非法获取的财富。[8]

但是,如何达到伊斯兰教法中理想的社会公平,是一个极具争议的问题。社会公平是伊斯兰教的基本原则,作为一种道德规范没有争议。但是,要把社会公平作为一种基本政治原则,通过国家权力来落实,就会出现极大的问题和挑战。伊斯兰教提出社会公平的理想,却没有给出实现社会公平的政治路径。在这个关键点上,马克思主义指出了实现社会公平的路径,就是把私有制转变为公有制,由国家控制和分配财富。伊朗吸收了马克思主义思想和方法,用政治手段来落实道德理想,主要路径就是国有、国营和国家分配。在革命过程中,政府迅速消灭私营企业,对银行、保险公司实行国有化,国家控制全国主要的重工业,没收了50个重要家族的企业。政府垄断对外贸易,广泛实施生活用品配给制。政府不仅承担生产任务,而且负责分配。

伊斯兰教强调社会公平,但也保护私有财产权。重新分配财富和私有财产权之间的矛盾,在1981年土地改革中尖锐地显现出来。根据重新分配财富的要求,议会通过法案,重新分配农村土地,国有化城市土地和对外贸易,这是革命的需要,也是实现社会公平的有效政治手段。但是,“宪法监护委员会”否决了这个法案。根据伊斯兰教法,通过正常渠道获得的私有财产不能没收,个人从事贸易活动的自由权不能剥夺。面对这个尖锐的矛盾,时任议长拉桑夫贾尼多次请求霍梅尼出面裁决,但霍梅尼始终不愿明确表态,拒绝为伊斯兰共和国这个内在矛盾承担个人责任。最终,土地改革半途而废。霍梅尼不得不承认,真正的伊斯兰社会从来没有存在过。[9]

实施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经济,是伊斯兰共和国在经济和社会领域同西方资本主义的对抗。尽管冷战结束后,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占据优势,但资本主义存在的问题并没有消失。特别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作为对“新自由主义”的反弹,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普遍强化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在中东地区,石油国有化的比例很高,政府发挥着重要的经济功能。因此,经济体制的竞争远没有结束。

反抗西方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和军事渗透,一直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主要意识形态,着眼于解决本土意识形态和外国意识形态的关系问题,确立了伊朗的国际定位。历史记忆、伊斯兰意识形态和现实政治斗争需要三者相结合,使反美、反西方成为伊朗的核心政治目标之一。伊朗认为,伊朗和伊斯兰世界是美国霸权的牺牲品。[10]伊朗领导人认为,目前的国际秩序不公平,西方大国控制着整个国际体系,伊朗要反抗这样的安排。[11]

伊朗反西方不仅仅是对现存国际体系不满意,而且有着非常深刻的历史背景和根源。今天中东地区的多数动荡,都能从殖民时期找到根源。[12]帝国主义殖民的历史,特别是中央情报局1953年在伊朗策动政变的历史,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成为过去,但在伊朗人的记忆、思想和文化中仍然活着,影响着今天的政策。从1813年伊朗与俄罗斯签署《古利斯坦条约》到1979年伊斯兰革命,英、俄、美等帝国主义一直干涉伊朗内政、掠夺伊朗资源、剥削伊朗人民。同广大第三世界国家一样,伊朗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深恶痛绝,西方从一始就是伊朗苦难的代名词。即便在二战后,由于地缘政治的重要性和石油的诅咒,帝国主义一直没有对伊朗放手,1979年革命前在伊朗扶植代理政权,革命后制裁、封锁伊朗。因此,反对西方干预至今仍然是伊朗国家战略的重要任务。

意识形态斗争

政治伊斯兰同美国意识形态尖锐对立,但是对立、分立并不一定意味着必然发生冲突,并非必然走向冷战。然而,美国和伊朗意识形态都具有扩张性,双方都把意识形态作为国内政治斗争工具,碰撞和斗争不可避免。美国自认为是“自由灯塔”,对外负有扩张意识形态的责任。[13]伊朗伊斯兰革命最终要建立“伊斯兰世界秩序”,途径是先在伊朗建立伊斯兰政府,再“输出伊斯兰革命”,最终将伊斯兰传播到全世界。[14]在美国看来,政治伊斯兰同自身意识形态明显对立,最有可能在后冷战时代对西方构成全球性挑战。[15]在伊朗看来,美国根本就是反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存在。[16]

1979年伊朗革命标志着一个伊斯兰政治新时代的开始,伊斯兰复兴运动席卷伊朗、阿富汗、阿尔及利亚、苏丹和南斯拉夫,哈马斯、“基地”组织和真主党等组织也趋于活跃。此轮全球伊斯兰复兴运动与伊朗革命有多大关系,是示范效应还是输出革命,或者仅仅是巧合,长期以来一直存在争议。但不可否认,向全球穆斯林输出革命是伊朗政治伊斯兰的一项重要内容,争议的只是伊朗在多大程度上落实了这个目标。霍梅尼明确要求,伊朗宪法也有规定,伊斯兰共和国有输出意识形态的义务,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的职责就是输出伊斯兰革命。尽管伊朗在全球伊斯兰复兴运动中的地位和作用难以准确定位,以伊朗为代表的政治伊斯兰,仍然被美国视为冷战结束后最大的意识形态竞争对手。[17]伊朗相信伊朗例外论,美国信奉美国例外论,两个自信、自豪的国家迎头相撞。[18]

同时,伊朗又有着强烈的文化不安全感。1979年后伊朗成为中东“抵抗轴心”的领袖,这一概念基于“什叶派在历史上集体受难”的叙事话语。什叶派拒绝接受“霸权”,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主体叙事的重点之一。近代以来,伊斯兰社会长期处于落后状态,在意识形态和文化上有着深深的焦虑感。历史上形成的“受害者情结”助长了文化上的不安全感,伊朗曾被希腊、阿拉伯、蒙古、突厥入侵过,还被英国、俄罗斯、美国控制过。“随着伊朗教育和社会西方化,经济、军事独立性丧失,宗教和世俗人士都对文化异化深感忧虑。”[19]在1979年革命中,意识形态和文化上的不安全感也非常重要,它跨越了阶级、宗教界线,成为一种全民共识。革命后,伊朗成立“伊斯兰指导部”,发动“文化革命”,抵制“帝国主义文化”,被称为“第三次伊斯兰革命”。巴列维王朝时期的社会改革被逆转,公共场合实施严格的伊斯兰教法,男人不能打领带,女人必须戴头巾,严格审查书报,清除西方文化影响。

伊朗既要维护本国的意识形态纯洁性,又想把本国意识形态渗透到中东其他国家,特别是什叶派占多数的国家和地区。美国则既要对伊朗搞政权更迭,又要把伊朗意识形态在中东的影响推回去。因此,1979年以来伊朗长期承受美国意识形态压力,多数时候把意识形态纯洁性摆在首位,民生、经济问题难以提上议事日程。最初,伊朗梦想多个中东国家接受伊朗意识形态,后来则把中东其他国家的什叶派族群作为意识形态输出的主要目标。中东伊斯兰国家可以分为革命型和财富型两种形态。革命型国家建立在平民主义、激进主义、社会主义和国族主义之上,伊朗是典型代表;财富型国家建立在财富之上,依靠传统家族纽带统治,海湾君主制国家是典型代表。[20]海湾阿拉伯国家同美国结盟,受美国保护,既担忧美国意识形态扩张,也担心伊朗意识形态外溢,成为美伊意识形态博弈的主战场。

小冷战的特征

伊朗实力和国际地位虽然远远不能同当年的苏联相比,政治伊斯兰的全球影响力也远逊于当年的共产主义。但是,伊朗是一个中东大国,在中东的四大基本矛盾中,伊朗都是核心国家。在以色列与伊斯兰国家的矛盾中,近年来伊朗越来越站在反以色列的最前沿。在逊尼派与什叶派的矛盾中,伊朗是什叶派天然领袖。在改革派与保守派的博弈中,伊朗大部分情况下站在反君主制的阵营一边,支持政治伊斯兰。在亲美与反美矛盾中,伊朗是“反美轴心”的领导者和组织者,与亲美的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对峙。因此,美国和伊朗的对抗虽然不是全球性的,却主导着中东地区格局。尽管2023年10月7日的加沙冲突以来,“抵抗轴心”的实力受到重挫,但伊朗与美国的博弈远未结束。

苏联和伊朗都是意识形态立国的国家,意识形态就是国家基因,政治、经济和外交政策都在意识形态的大背景下展开,意识形态对立决定了全方位的冲突,任何一个领域的妥协和退让都会损害意识形态根基,引起全局性动荡。1991年10月,美国中央情报局在一份情报评估中判断:美伊关系是一个解不开的“戈德斯结”(Gordian knot),意识形态、地缘政治、经济、美国干涉伊朗内政的历史、过去十年两国的对立,所有这些因素复杂地交织在一起。[21] 敌视美国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意识形态不可或缺的支柱之一,任何政府若与美国达成意识形态和解,就会失去内部合法性,陷入分裂,因此伊朗同美国的所有和谈都是战术性的。四十多年来,美伊之间谈判错失多次良机,不是互信、外交方式、时机、内部斗争等因素造成的,而是由双方的政治和意识形态基因决定的。[22]

冷战是一种全面对抗的格局,放弃和改变意识形态意味着革命政权的消亡或变质,也标志着冷战结束。同美苏冷战一样,美伊对抗注定是一场消耗战、持久战,终将以一种意识形态的胜利和另一个政权的变质或垮台而结束。这是由冷战的性质决定的,而不是因为某些人的错误操作形成的。美国一位冷战史专家谈到美苏冷战时指出,冷战是一场必要的竞争,它彻底解决了诸多根本性问题,我们不会怀念它,但也没有必要感到遗憾。[23]2021年春天,据媒体泄露,伊朗外交部长在一次内部谈话中说,只要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性质保持不变,美伊就不可能成为朋友。这是对美伊关系冷战性质的深刻领会。

虽然美伊不可能达成彻底的、战略性的和解,但当政权生存受到威胁时,伊朗往往能体现出出人意料的灵活性,做出战术性妥协。美国兰德公司2011年在一份研究报告中指出,伊朗过去30年的外交史表明,伊朗政府是理性行事的,善于计算外交的成本与收益,其核心目标是维护政权生存、保卫国土安全和拓展地区影响力。[24]政权生存是伊朗的首要目标,为此伊朗常常会做出大胆、灵活的举措。

1988年在经济困境、战争僵局的压力下,霍梅尼被迫接受联合国598号停火协议,结束两伊战争。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后,美国15万驻军包围着伊朗,伊朗处境前所未有地孤立。根据中央情报局的评估,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伊朗停止了浓缩铀活动。2003年5月,伊朗向美国提出一揽子方案,条件大大出乎美国意料,包括:伊朗停止支持哈马斯、伊斯兰圣战组织,接受“两国方案”;支持黎巴嫩真主党解除武装,转变为一个纯粹的政党;同意国际原子能机构无条件核查伊朗核活动,同意签署《核不扩散条约》附加议定书;同意在反恐问题上同美国合作;同意支持美国稳定伊拉克局势。作为回报,伊朗要求同美国达成战略谅解,美国停止所有对伊制裁,尊重伊朗在伊拉克的国家利益,支持伊朗的战争赔偿诉求,尊重伊朗获取核能、生物、化学技术的权利,承认伊朗在本地区的合理安全利益,用美国抓捕的“伊朗人民圣战组织”成员交换伊朗手中的“基地”组织成员。[25]这个方案显示,在政权危急关头,伊朗能够做出重大让步,伊朗政府是一个理性的、有较强适应能力的政权。然而,当时的布什政府偏执于“新保守主义”外交,错失同伊朗交易的良机。2015年,伊朗在巨大的经济压力下,再度展现灵活性,放弃发展核能力,换取解除制裁,签署了核协议。正是基于此逻辑,2020年1月24日,曾任职于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理查德·戈德伯格在《纽约时报》呼吁,伊朗当局作为理性行为者,为避免政权崩溃,可以同美国达成协议,他们不需要信任美国或特朗普。[26]

意识形态往往还会与党派斗争、权力制衡交织在一起,严重影响政策的连续性。美国是一个权力分立、制衡的国家,伊朗也不是一个权力绝对集中的国家——美国与伊朗的决策体制竟然有较大的相似之处。在伊朗决策体制中,最高领袖并非绝对权威,民选机构与政治任命机构之间常常合纵连横,相互制约,是一种“临时的平衡政治体制” (suspended equilibrium) 。[27] 在霍梅尼一生中,从没有明确地站在保守派或改革派一方,总是时左时右,维持平衡,两派均是他维护政治统治的工具。伊朗的内外政策也像美国那样,经常在左右两端之间摇摆。哈塔米时期倡议与西方关系正常化,提出“文明对话”,推动伊朗社会的内部开放。内贾德时期制造对美关系紧张,遏制社会自由化倾向。[28] 鲁哈尼时期,又缓和对美关系,2015年达成核协议。并且,从霍梅尼到哈梅内伊,伊朗最高领袖的权威在下降,特别是2009年总统选举后,最高领袖的威信进一步受损,政治进程越来越多取决于各个政治力量之间的博弈。在美国,2015年民主党政府同伊朗签署核协议,2018年共和党政府退出核协议,2025年特朗普更是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党派政治对美国对伊朗政策的影响也在不断加剧。

在冷战性质的冲突中,一些基于战略利益、现实主义、精打细算的战略设想很难落实,因为公众难以理解这些精巧的权力游戏,而习惯从朴素的意识形态视角理解问题。美苏冷战时期,基辛格精心构筑的美苏“联系”方案未能落实,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缺乏国内支持。1986年前后,美国对伊政策存在明暗两条线,一方面在外交、军事领域同伊朗公开对抗;另一方面秘密向伊朗出售武器,接触伊朗高层。但是,事件一经曝光,受到美国公众强烈谴责,美伊接触转眼之间就夭折了。

冷战是两个国家之间长时期的全面对抗,是跨越国内、地区、国际等层次的多重博弈,是政治、经济和外交等领域众多因素的复杂交互作用,具有较强的不可预测性。因此,无论是美苏冷战还是美伊冷战的发展、结束,均非单一逻辑的直线路径,而是曲折起伏、出人意料。

结语

目前,美国与伊朗的小冷战再次处于十字路口。自从2002年伊朗核问题出现后,美伊对抗开始加剧,美国不能接受政治伊斯兰伊朗与核伊朗的叠加。2015年美国与伊朗达成核协议,暂时缓解了核危机。2018年美国退出核协议,对伊朗实施“极限制裁”,危机升级。伊朗核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伊朗问题更是无解。2023年加沙冲突爆发后,伊朗影响力接连受到重挫,叙利亚巴沙尔政权、黎巴嫩真主党、哈马斯等“抵抗轴心”核心力量遭到毁灭性打击,伊朗自己也遭遇以色列与美国史无前例的军事打击。受内外危机冲击,伊朗处于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最虚弱、最孤立的时刻。美国与伊朗的实力对比出现明显变化,双方都面临着新选择。

首先,近期内美国与伊朗通过谈判解决核问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核问题再次升级为核危机的风险增大。本来,在此次美伊军事冲突前,双方已经进行过五轮核谈判。军事冲突结束后,迄今为止核谈判未能恢复。美国方面,特朗普认为军事行动沉重打击甚至摧毁了伊朗的核能力,未来数年内伊朗不可能再次接近核门槛,因此谈判的积极性不高。更何况,谈判就意味着相互妥协,美国在取得军事胜利的前提下,国内的民粹主义政治不允许特朗普做出妥协让步。因此,美国目前提出了伊朗难以承受的高谈判要价,禁止伊朗在本土从事任何浓缩铀活动。伊朗方面,若此时调整核政策,就是向国内外的敌人投降,不利于政权和社会稳定,可能还会引起国内纷争,弊大于利。2025年8月25日,伊朗决定同英、法、德三国恢复副外长级别会谈,此前伊朗已经恢复了同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接触,但是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宣布,伊朗拒绝同美国直接谈判。[29]种种迹象显示,伊朗国内经过两个月的酝酿和斗争后,决策层可能在核谈判问题上已经做出了决定。伊朗不再信任美国,不再相信谈判,国内要求伊朗公开宣布拥核的声音越来越多。在谈判无望的情况下,伊朗继续秘密发展核能力的可能性不小,这可能再次导致以色列与伊朗的直接军事冲突。

其次,伊朗继续强化政治伊斯兰道路的可能性大,政策大幅转向的概率较低。两伊战争结束时,伊朗也面临非常困难的局面。当时刚刚接任最高领袖的哈梅内伊决定,采取实用主义政策,改善同阿拉伯国家和美国的关系,让伊朗摆脱了迫在眉睫的危机。过去四十多年时间里,伊朗在面对重大危机时,也曾适度微调、修正内外政策,以缓和同美国的关系。同时,美国为避免危机,也可以对伊朗妥协让步。例如,2015年伊朗与美国达成核协议,美国意在限制伊朗核能力,伊朗寻求更大的经济发展机会。但是,事实证明,美国与伊朗的这些微调都是战术性的、局部的,也是暂时的,不可能实质性改变双边关系。目前,伊朗再次面临重大选择:到底是实施全方位“改革开放”政策,放松意识形态控制,全面改善同美西方的关系,还是一步强化意识形成控制,巩固政权的意识形态根基,以意识形态的纯洁性对抗美国的压力?从过去两个月伊朗的表现看,伊朗很可能已经选择了后者。对伊朗政权而言,同美国妥协,软化意识形态立场,风险可能比同美国对抗更大。

最后,伊朗与美国均想避免“热战”,冷战状态是次优选择。鉴于美国与伊朗对抗的冷战性质,只有政权更迭才能彻底解决问题。“热战”不仅代价太大,且不可能解决问题。在此次美伊军事冲突中,美国对伊朗核设施的打击是一次性的,伊朗对美国驻卡塔尔军事基地的报复性袭击是表演性的。未来,美国与伊朗通过谈判局部暂时缓和关系的前景黯淡,双方爆发大规模热战的概率也不大,两国国内意识形突变的可能性也不高,小冷战很可能在一个更危险的层次上继续。

编辑 | 王致虚

参考文献

[1] [29] “Iran’s Khamenei Calls US Issue ‘Unsolvable’ Amid Nuclear Standoff,” Reuters, August 25, 2025.

[2] 关于“伊斯兰国家”的概念,请参阅刘中民:《伊斯兰主义的伊斯兰国家思想》,载《西亚非洲》2011年第4期。

[3] John Esposito, “Political Islam: Beyond the Green Menace,” Current History, January 1994, pp.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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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valeila Pesaran, Iran’s Struggle for Economic Independence: Reform and Counter-reform in the Post-revolution Era, Routledge, 2011, p. 53.

[7] 刘中民:《伊斯兰主义的伊斯兰国家思想》,载《西亚非洲》2011年第4期。

[8] [9] Shaul Bakhash, “Islam and Social Justice in Iran,” in Martin Kramer, ed., Shi'ism, Resistance, And Revolution, Routledge, 1987.

[10] [16] [18] [28] The RAND National Defense Research Institute, Mullahs, Guards, and Bonyads: An Exploration of Iranian Leadership Dynamics, p. 13; p. 14; p. xiii; p. xv.

[11] “Address to the UN,” Islamic Republic News Agency, September 26,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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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关于美国意识形态的扩张性、排他性和绝对性,请参阅:Louis Hartz, The Liberal Tradition in America, A Harvest Book Harcourt, Inc., 1991。

[14] 周春、晨风、陈友文主编:《当代东方政治思潮》,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855页。

[15] Samuel Huntington,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Foreign Affairs, Vol. 72, No. 3, 1993, pp. 22~49.

[17] F. Halliday, Islam and the Myth of Confrontation, I. B, Tauris, 1996, p. 110.

[19] J. Esposito, ed., Islam and Politics,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 188.

[20] N. Ayubi, Overstating the Arab State: Politics and Society in the Middle East, I. B. Tauris, 1995, p. 447.

[21] NIE, “Iran under Rafsanjani: Seeking a New Role in the World Community,” October 1, 1991, CIA.

[22] [25] Trita Parsi, A Single Roll of the Dice: Obama’s Diplomacy with Ira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2, p.216; pp.2~3.

[23] John Lewis Gaddis, The Cold War: A New History, The Penguin Press, 2005, p. xi.

[24] Lynn E. Davis, Jeffrey Martini, Alireza Nader, Dalia Dassa Kaye, James T. Quinlivan, Paul Steinberg, Iran’s Nuclear Future: Critical U.S. Policy Choices, the Rand Corporation, 2011, p. 10.

[26] Richard Goldberg, “Trump Has an Iran Strategy, This Is It.” 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24, 2020.

[27] Mehran Kamrava and Houchang Hassan-Yari, “Suspended Equilibrium in Iran’s

Political System,” The Muslim World, Vol. 94, No. 4, October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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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经济激活消费新动能|扎根人...   记者 陈一帆  新春将至,各地春节活动新意勃发:西安“长安灯会”联动大唐芙蓉园,打造沉浸式光影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