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是突然。早在十几年前，中国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引人注目，美国还是很多人的梦想乐园的时候，我老板于品海先生及少数几位北京的理论家就在质疑福山，说他的“历史终结论”武断且肤浅。我作为总编辑，得贯彻老板意志，当时还受命组织撰写过一些文章，也不知道后来扔到哪里去了。

说突然，是因为近几年特朗普一系列以西方传统标准看来叛经离道的行为和中国的全方位崛起，改变了社会面和理论界更多人对中西方制度体系与福山理论观点的看法。福山自己也在反思。有几个福山对自己理论著作进行思考、重构的视频，在理论界流播相当广泛。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我认为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福山的线性史观本身就存在错误，误以为历史居然会有终点，全球只会单向走向西式民主，忽视了文明、文化与国情差异，各国发展道路的多元，不存在唯一模式，也不存在终点。这也是我老板十几年前就开始质疑福山的逻辑起点。

二是西方自身也不完美，甚至还出现了某种程度的衰败迹象。尤其作为西方制度文化代表的美国，近些年两党内耗、民粹抬头、社会撕裂、治理失灵，引发了人们对西方制度与治理有效性的质疑。

这些问题其实在世界范围内各国都普遍存在。但是，美国的情况更显性化，和之前的对比反差尤其巨大，所以尤其引人关注。之前美国是“灯塔”，是制度模范，是制度活力与民主多元的象征。但是特朗普第一任期结束因为不肯承认败选，发生国会山骚乱并引发宪政危机后，很多人心里开始打问号了。

三是西方经济体系固有顽疾暴露。新自由主义过去几十年是西方意识形态主流，在苏东剧变后风靡全球，但从过去二三十多年的经验看，新自由主义搭配西式民主不仅未能根治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反而频发金融危机和社会治理问题 。

虽然东方国家也存在产生于自身制度与文化根基的危机与问题，而且有些还很严重、无解，但过去二三十年似乎美欧的冲突更激烈，问题更表面化，经济方面的表现更不让人如意，这引起了人们对东西方制度与社会治理方法的再思考。

四是经过改革开放几十年、几代人的积累与发展，尤其是加入世贸融入世界主流体系后，中国摆脱了原来贫穷落后的面貌，在某些领域表现还特别有竞争力。中国崛起和中国式现代化渐见雏形，一方面否决了福山的理论基础和样本叙述，另一方面也让很多国家与政治观察及理论人士看到了西式体系的替代方案。

这一变化不仅让中国学术与理论界信心大增，让大家有了批福山的底气，也促成西方学术与理论界审视自身，开始正视自身问题和中国模式的现实与理论意义。

五是福山本人也在持续自我修正，根据形势变化承认理论重大漏洞，公开肯定中国模式，亲手弱化、推翻早年“历史终结”核心论断。尤其特朗普上任后的一系列行为，摧毁了福山等这样一批西方传统政治理论家长期信仰的价值体系与现实根基，福山也开始反思美国自身存在的问题。

很多人因此嘲笑福山，我出于写文章需要偶尔也会调侃一下。但实事求是而言，理论家也是时代的产物，在那个苏东崩盘的时代产生福山并不奇怪。对一位极具名望的学者来说，能保持开放和学习心态，有勇气否定自己，能根据事实变化及时更新自己学术与理论体系，仍然令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