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理论的创新与“新发展主义”意识形态的建构

《文化纵横》2025年第5期（10月刊）手记

✪ 《文化纵横》编辑部

“全球南方”正在成为一种潮流，南方力量的兴起正在重新塑造百年大变局之际的世界政经格局。

南方国家多达150多个，地理、国情、文化相差悬殊，可将南方国家整合一致的，只有发展的议题，发展是全球南方国家共同面对的历史性任务。

当今世界，“民主、人权”等新自由主义话语不断式微，西方内部新右翼保守主义思潮正在兴起，为下层百姓寻找公平正义。而在全球南方，随着新自由主义的退潮，“发展话语”蓬勃兴起，正以“发展”“国家能力建设”“自主性”“去殖民”等崭新概念，替代“民主、人权”等陈词滥调。

南方国家的成功必须有其思想旗帜，必须创造出基于各国历史文化国情，又具备普遍适用性的新发展理论与新发展模式，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具有意识形态功能的普世性价值。这个具有新型普世价值的话语，我们可以称之为“新发展主义”。

“新发展主义”，就是在各南方国家发展经验与发展道路基础上总结提炼的新发展理论，以及由此形成的具有意识形态功能的思想主张。

发展，在当今时代绝不仅仅具备经济学含义，它正在不断显示出政治经济学的深刻内涵，并不断孕育着全世界普遍推崇的新型价值观。比如，“共同发展与共同富裕”“包容性增长”“政治发展与经济发展相平衡”“可持续发展与生态文明”，等等。“发展”的政治经济内涵也不断凸显，比如，发展中国家的“民主制度与国家能力”的关系，部落社会为主要结构的南方国家与西方移植来的宪政民主体制的关系，发展、改革与稳定的关系，等等。这些复杂的政治-经济关系，正不断困扰着南方国家的发展进程，并不断呼吁着理论上的解答。

在发展问题上，战后80年大多数南方国家遵循的基本是西方的发展理论与教科书，但实践证明，西方发展理论指导下的南方发展，结果是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

西方发展理论种类繁多，无法一一例举，但对今天南方国家有着显著影响的大致有如下四种：一是发展主义理论，其缘自冷战对峙格局。为抗衡苏联社会主义，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推出战后发展援助计划，其现代化发展主义理论认为，现代化是个不断向西方学习复制的过程，西方的今天就是发展中国家的明天，以“现代vs.传统”的二分法看待发展，忽视了世界的多样性，忽视了发展中国家的文化与国情。这种美式现代化发展主义，照搬西方模式，导致许多南方国家出现贫富分化、社会解体等恶果，引发伊朗式的宗教革命与社会革命。二是新自由主义发展理论，随着冷战结束和苏联解体，西方出现“历史终结于自由民主制”的论调，认为应将自由主义原则贯彻到全球发展中。在IMF等国际机构中，新自由主义成为主导，认为市场具有效率最大化的自动调节机制，政府应放弃产业政策等不当干预，成为彻底的守夜人。同时认为，民主政治的发展是经济发展的前提。新自由主义思潮流行30多年，引发南方国家广泛的失败，并诱导出内战、国家崩溃等恶性结果。三是依附理论，主要源于拉美的左翼思潮，这种理论认为，欠发达国家的现状不是从来就有的，它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全球扩张中产生的，发达与欠发达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结构性表现，在现有世界结构中，南方的发展只能是依附式发展。因此，发展中国家必须与发达国家相互隔离，建立关税保护下的自主工业化。依附理论对拉美国家影响较大，但实践证明，拉美国家的工业化也不成功。在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中，隔绝于世界经济体系之外既不现实，也无出路。第四种影响较大的思潮，是以联合国发展援助机构、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为主要价值来源的发展主义思潮，这种思潮起源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的西方发展援助行动，在长期的发展援助中，形成了一套表面上价值中立、实际上仍然是西方价值主导的发展主张，其主要特点，是强调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必须以人的权利发展为前提，发展必须同时兼顾人权、自然权利、妇女权利、文化权利等，因此，参与式发展、社区发展、地方自治等，遂成为此类发展的主流主张。这种发展理论迄今仍然深刻影响着南方国家，但这种发展主张不触动不公平的国际秩序、不改变社会利益格局，且对环境权利和妇女权利不恰当地强调，导致南方国家或者在腐败、分配不均等制度性问题面前手足无措，或者由于环境权利与人权意识过于超前，从而影响了经济社会的循序渐进发展。

在各种发展理论与发展模式不断登上历史舞台又不断失败之际，中国式现代化模式正产生着日益强大的影响力，尤其对那些寻求自主发展的南方国家，中国模式提供了一个独立自主、摆脱依附的成功榜样。

对中国式现代化有着各种各样的解读，其中经济发展的各种方式方法对南方国家尤其具有吸引力，但忽略中国模式的政治内涵，仅强调经济发展是解释不了中国式现代化的。中国式现代化的基本要义主要不是经济的，而是政治的，包括中国共产党的强有力领导，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运行体制机制，共同发展与共同富裕的政策导向，国有经济战略主导地位与放手发展民营经济的辩证统一，发展过程中追求“改革、发展与稳定”的辩证统一，在政府力量与市场力量之间保持平衡的辩证统一，在公平与效率之间保持平衡的辩证统一，等等。

中国式现代化正与其他南方国家的发展实践不断丰富着新发展理论与新发展模式，并逐渐形成了具有新型意识形态内涵的新发展主义。新发展主义是个正在展开的理论和实践主张，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未来面向。以今天的观察，新发展主义至少具有如下特质：首先，新发展主义有别于传统发展主义，它是冷战结束以来南方国家发展实践的新的理论总结；其次，新发展主义特别强调经济发展、社会改造与反对不公平国际秩序这三大主题相互兼顾，单纯的经济发展和一国内部的发展是不可能成功的；再次，新发展主义特别强调发展进程中的国家能力建设，没有强有力的国家，发展进程难以自发推进；最后，新发展主义特别强调将现代化发展的一般规律与本国国情相结合，现代化的方向是一致的，但表现形态一定是多元的。

新发展主义正在全球南方的发展实践中轰轰烈烈地展开，需要不断将其总结提炼，上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新发展理论，并据此推动形成影响全球南方的广泛社会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