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书评丨黄忠鑫：《明代卫所制度与贵州地域社会研究》 评介

吴才茂：《明代卫所制度与贵州地域社会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

明代卫所制度不仅是维护王朝国家安全的军事控制体制，也由于长期远距离的移民屯守及军户管理模式，极大改变了卫所所在地的人群结构、文化风俗、聚落形态、生活周期乃至基层治理模式，深刻塑造了诸多区域的社会面貌。正因为如此，卫所制度与地方社会的研究，成为学界经久不衰的议题。吴才茂教授 《明代卫所制度与贵州地域社会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 年) 旨在追索贵州何以形成的基本问题，循着 “明代卫所制度可能是解开贵州地域社会形成钥匙”的思路，对 “明初贵州边疆形势与卫所设置”“卫所变革与贵州政区格局的演进及形成” “卫所城址的筑建、演变与贵州城镇的形成”“卫学教育与贵州文化区域的初步形成” “卫所官军的籍贯及其对贵州民族分布的影响”“卫所武官后裔的身份变迁与村落形成”“卫所卫军后裔的身份坚守与 ‘屯堡’的形成”七个专题展开论述。该书层次分明、图文并茂、论据翔实、富有创见。

首先，突出了卫所制度在贵州地域社会形成中的重要意义。卫所制度对贵州地方局势的控制、政区演变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增置卫所往往是明廷 “治黔的首要选择”( 第 58 页) ，甚至在清中叶还有新卫所的创建。与此同时，卫所制度郡县化的变革，最终形成了贵州政区的格局。除了边界调整、插花地清理外，贵州行政区划的主要变动体现在明代的府多未辖县，内在架构颇为空虚; 而清代卫所裁撤转变为州县，全面充实了地方行政体系。这对我们认识贵州政治地理的特殊性有很大启示。卫所重视筑城，而府州县城的建筑却颇为滞后，造成了许多府州依托卫城的 “州卫同城”之现象。这一方面是贵州地区大范围出现城池景观的起点，也显示出卫所在地方治理的首要地位，以及军事、民事职能的有机结合。卫学教育的大量涌现，也使得贵州具有科举功名的士人都出自卫所移民后裔，以卫所为中心的文化区域初步形成。城镇体系和文化地理现象的出现，都是以卫所制度为基础的。

其次，重视史实过程的梳理。众所周知，贵州卫所的分布呈现出 “一线路”的形态。但从设置时间来看，并非前人所简单以为的元代开辟通往云南路线，然后贵州卫所沿线依次分布。作者认为，明初朝廷确立的是自北向南进入贵州的战略路线，此时只是零星设立了两卫，以羁縻土官为主要手段。直到洪武十四年制定云南战略并迅速肃清旧元势力后，才形成控制交通线的意识，卫所设置重心在西部。洪武十八年直至三十年，东部 “叛服靡常”的局势愈演愈烈，在 “平叛”后陆续设置卫所，遂最终打通了湖广进入的交通路线。由此可见，朝廷是逐渐意识到控制交通线的重要性，因乱置卫所的办法演化为驿站与卫所并行的设置模式。“一线路”的分布形态是长期经营西南的结果，不是一蹴而就的。作者细致爬梳史料，结合明初云贵高原的政治局势变动，复原了贵州卫所 “一线路”布局的基本形成过程。此外，该书第二章对天柱由所改县的过程、第五章利用卫选簿讨论官军入黔是一个连续性过程等，亦有详细的梳理，得出了与前人不同的新认识。

再次，追寻卫所移民人群的身份变迁。该书第六章和第七章以个案形式分别对武官身份转移和卫军身份坚守进行了探讨。武官虽然地位较卫军高，但其庞大的后裔能够获得袭替得职的机会极少，需要另谋生计。在三门塘刘氏族谱中可以看到，有相当一部分武官后裔进入了少数民族的村寨定居生存，身份发生了很大变化， “已经与‘侗’融为一个利益共同体”( 第 231 页) ，形成了有别于汉族的语言和服饰传统。卫军的身份坚持更为稳定。隆里所的几个卫军家族有着共同的身份记忆，并将王昌龄塑造为集体认同的文化符号。所内封闭的通婚圈、持续与土司的土地争端，都表明了隆里所人群与周边族群的竞争关系，形成了 “汉文化孤岛”的现象。斑驳的人群分布状态，以及文化传统的 “融而未合”，成为今日贵州多元文化并存的重要源头。通贯性地观察明代卫所人群的后续发展，也开拓了卫所制度的研究视野。

最后，反思清水江文书的源头。全书运用了不少族谱、碑刻、契约等民间文献，有力支持了各个专题的论证。作者进一步讨论了数量庞大的清水江文书与卫所制度的关系，颇具新意。一般认为，清水江文书的涌现与清代木材贸易的兴盛密切关联。但清水江文书大批发现的县份也往往是卫所移民最多的地区，不免让人有所联想。更重要的是，现存的明代清水江文书，大多数都与卫所人群相关。他们熟悉契约文书的格式，并将日常生活使用文书的习惯与观念传播到了 “苗疆”; 少数民族也积极主动适应了汉文字和契约文书的社会环境，利用文书维护自身利益，逐渐丢弃了无文字的所有权习惯，也在契约中加入地域性、民族性的书写内容。因此，卫所制度和军户移民成了探究清水江文书源头的重要线索。

该书在中观和微观尺度上观察卫所制度的施行实态，从军事政治到社会文化的若干层面都有翔实的论述，形成了环环相扣的解释体系，推动了卫所制度史和地域社会史的研究。

文章来源：《中国史研究动态》2023年第2期

编排：王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