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美债炸弹”高悬

过去一周，华尔街债券交易员于容浩感受到市场弥漫着紧张气息——全球投资者正在密切关注，美国政府会否出现历史上首次债务违约。

当地时间5月26日，美国白宫和众议院之间关于美债上限问题的谈判仍未达成协议。美国财政部长耶伦表示，“X日”（违约之日）或在6月5日，较她此前公布的日期有所推迟。

但于容浩的心头大石并未放下。虽然美国同债务违约的距离拉开了一小步，但这也意味着交易员绷紧的神经还将延续一周。

“几乎所有人都感到焦虑，但又心照不宣地认为一切终将顺利解决，就如同过去几年曾经经历的那样。”于容浩说。在经济学家和学者们看来，美国的债务上限问题是深层次的政治问题，与美国“两党制”下的党派之争密不可分。市场情绪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既为这出政治闹剧感到“可笑”，又期盼它仅是一出闹剧，债务违约的“黑天鹅”不会真正降临。

南方日报记者 唐子湉 泠汐

策划 彭奕菲

不断滚动的“铸币税”雪球

1917年以来美国已提高债务上限超百次

随着两党谈判陷入僵局，美国国债违约风险攀升，市场恐慌情绪进一步蔓延。近期，债券交易市场弥漫着一种微妙紧张的气氛：大多数人会为即将到来的“X日”感到担忧，交易员们时刻紧盯新闻和发布会上的风吹草动，以捕捉美国财政部长耶伦等高层的表态对市场的影响。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交易员都笃定：两党一定会就债务上限问题达成某种妥协，并不会造成实质性的债务违约。

“市场情绪十分紧张，但几乎没有人押注美债违约会真的发生。”恒生中国首席经济学家王丹说，因为其一旦发生，这将是美国经济与全球金融系统“难以承受之重”。

5月24日，国际评级机构惠誉宣布将美国长期外币发行人违约评级列入负面观察名单，意味着美国当前的“AAA”主权信用评级面临下调风险。26日，美国总统拜登称，有信心联邦债务上限的谈判将很快取得突破。不过，美国共和党债务上限谈判代表格雷夫斯指出，谈判仍有“重大问题”。

在耶伦多次警告美国财政部现金流即将耗尽后，6月初到期的多笔超短期美债收益率升破7%关口。“其中，一笔总金额为1170亿美元的国债在二级市场暴跌。”于容浩在交易中留意到，最新数据显示，美国财政部只有495亿美元流动资金，同时在6月初前没有税务收入等大额现金流流入的预期。“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在这只国债到期前解决债务上限的问题，这只国债将会无法偿付本金。”

所谓债务上限（Debt Ceiling），可以变相理解为美国财政部手中的“信用卡额度”。美国财政部在不超过上限的情况下，可自行掌握发债节奏，如果触及上限后则无法进一步新增。

美国学者大卫·格雷伯在《债——5000年债务史》一书中，深刻揭露了美国发债的本质：和一般的认识相反，美国政府不能“随便印钱”。在美国流通的所有美元钞票都是“联邦储备券”，美联储通过购买国库券“借”钱给美国政府，接着把政府欠的货币借给其他银行，以此将美国债券货币化。“美联储只要说有钱，然后弹指间就把钱变出来了。”

美元成为世界的储备货币为美国带来了巨大的经济优势——由于美国的贸易赤字，大量美元在国外流通，外国央行用这些美元购买美国国债作为“储备货币”。大卫·格雷伯尖锐地提出：这些债券本应最终到期并偿清，但从未兑现过。因此，美国财政通过向全球征收“铸币税”，将至高无上的力量建立在一项永远不会也不能偿还的负债之上。

如今，美国政府需要发行更多国债以维持正常开支、定期支付利息，若不提高债务上限，这些利息将无法按期支付造成违约。从1917年美国国会通过法案，首次对政府发债的规模进行限制以来，美国债务上限总共提高了100多次。

债务上限问题成两党斗争“前线”

为谋党派利益不惜上演政治闹剧

植信投资首席经济学家兼研究院院长连平认为，美国债务多次触及上限原因主要有三点：一是多年来美国财政收支失衡，连续多年的财政赤字累积导致债务快速攀升；二是次贷危机后，在美联储长期超宽松货币政策刺激下，美国财政部债务负担压力大大缓解，使美国财政部有很强的动力配合白宫的刺激方案；三是美国两党党争，当债务触及上限后，如果两党相互妥协，债务上限问题会得到较好的解决。

在学者们看来，美国债务上限谈判更像是一场政治闹剧。

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陈佳骏介绍，到上世纪90年代，债务上限问题已沦为两党斗争的“工具”。特别是当美国总统选举、中期选举临近时，在野党往往利用债务上限问题打压执政党，逼迫执政党进行利益交换，从而展示本党派的主张和对选民的利益承诺。

今年1月，美国联邦政府债务规模就已达到31.4万亿美元的法定债务上限。此后，拜登和民主党期望无条件提高债务上限，但共和党提出削减政府开支作为法案通过的条件，始终不肯“松口”。

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副研究员柯静介绍，共和党之所以坚持上述附加条件，既是强调该党一贯以来的政治主张，也是将美国当下通胀高企的责任归咎于拜登政府。

“共和党人认为，拜登政府拨付了太多的社会福利支出导致美国劳动参与率下降、民众消费支出过度宽裕，是引发通胀问题的直接原因。”柯静说，“然而，促进社会福利恰恰是民主党吸引选民的核心主张之一。民主党若不对此进行反击，将在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的舆论博弈中处于劣势。”

当前，美国债务违约风险不断加大，两党为何宁愿“X日”逼近引发市场恐慌也要持续党争？柯静表示，此举是两党为了在博弈中获取的利益达到最大化。

柯静说，共和党持续逼迫民主党作出妥协，目的是在最大程度上争取本党利益；民主党之所以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也是一种政治姿态的展示。“哪怕民主党最终作出了一定程度的妥协，也可将其宣传为是拯救美国经济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将责任甩到共和党头上，从而不会失去选民信任。”

两党在债务上限问题上颇有“默契”地各自攫取利益，看似“双赢”，实则将美国乃至全球经济一步步推向悬崖边缘。

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CEA)在日前发布的一份报告中警告，如果发生债务违约，美国经济将受到“严重损害”，其中最为灾难性的长期违约情景，可能导致830万人失业，股市暴跌45%。5月26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敦促美国立即提高或暂停债务上限，称美国的边缘政策可能会给美国和全球经济在已经存在明显压力之际带来进一步的、完全可以避免的系统性风险。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刘永涛指出，美国两党在“X日”逼近时仍争吵不休的“走钢丝”行为，说明该国政客为了政党利益，不惜“绑架”本国民众的基本权益和国际金融安全。

“如果美国现在是共和党执政，民主党也会毫不犹豫地借债务上限问题‘做文章’。”刘永涛说，“美国民众眼看自己的工作机会、退休金等社会福利被两党作为谈判‘筹码’却无可奈何。”

美债违约是“不可承受之重”

人民币国际化与去美元化趋势更明显

事实上，近年来美国债务上限问题几乎每年都会爆发一次。距离6月5日还有一周时间，市场普遍押注美国将会提出解决方案。

“除了进一步提高债务上限或彻底废除之外，目前还有两个可以绕开国会的解决方案。一是铸造万亿美元价值的白金币，通过美联储批准将其存入美国联邦政府账户，可供联邦政府用于开支。二是发行溢价国债，对已经到期的国债重新拍卖，新票面利率高于原票面利率，吸引投资者购买。”王丹分析道。

连平认为，从历史来看，两党总是会在最后时刻达成一致，关键看双方的妥协程度。“但若新的债务上限问题未能在财政部非常规工具的资金耗尽前解决，美国联邦政府将停摆，联邦政府的各项行政职能将瘫痪，进而冲击正常的美国经济社会秩序。”

美国联邦政府停摆并不罕见，2013年和2018年联邦政府停摆事件便是出于该原因。令市场更加担忧的“黑天鹅事件”是美债出现实质性违约。华泰证券表示，美债被认为是全球最重要的安全资产，美国国债风险溢价上升无疑将冲击全球金融市场。

“与前几年的债务上限问题出现时不同，今年在硅谷银行倒闭事件后，全球金融体系的脆弱性明显增加。全球各国央行和金融机构均持有大量美国国债，作为无风险资产，一旦其出现风险，将引发市场的巨大震荡。”王丹说。

美债违约对于美国经济也将带来巨大灾难。连平指出，美债若出现实质性违约，在财政赤字的背景下，美国将经历一轮“硬性去杠杆”阶段，原定各项财政预算支出停止，在建工程停工，失业率上升，叠加当前美国经济衰退预期上升因素，将导致美国经历严重的经济衰退。

即便此次债务上限问题最终得到解决，但反复“爆雷”的美国债务上限问题严重威胁着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多个国家和地区已出现“去美元化”热潮。

据统计，截至2022年第四季度，美元外汇储备全球占比下滑至历史新低；截至2023年2月，中国、日本等国家仍在减持美债；2022年以来至2023年第一季度，各国央行明显增持黄金，创同期历史新高。

与此同时，人民币等非美元货币结算高歌猛进，对美元地位有所撼动。近期，东盟、俄罗斯、印度、马来西亚等多地区采取了新的行动，尝试以本币结算。今年3月，中国跨境贸易中人民币结算金额刷新历史新高，占比首度超过美元。

“如今，人民币的国际化应用场景日趋丰富，巴西、阿根廷等国相继宣布与中国直接以本币进行贸易结算，在一些跨境电子商务中，人民币结算亦有上升势头。”王丹表示，假若美债违约危机真的发生，“去美元化”进程将进一步加快。她建议，继续推动人民币国际化，首先要加强人民币跨境支付的硬件建设，适当扩大海外人民币资金池，同时“稳”字当头、稳步推进，保障人民币在国际化进程中币值的相对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