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张一力：华商为何被称为中国经济通往世界的“毛细血管”？
中新社北京5月9日电 题：华商为何被称为中国经济通往世界的“毛细血管”？
——专访温州大学商学院教授张一力
中新社记者 徐文欣
海外华商是中国经济的参与者、见证者。他们白手起家，以东方的经营文化构筑起跨国商业网络，成为世界经济的重要参与者。
为何说海外华商是中国经济通往世界的“毛细血管”？温州大学商学院教授张一力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指出，华商联通中国、面向世界，分布广泛、互联互通，犹如为物质交换提供有利条件的繁密“毛细血管”，为推动中外贸易往来贡献重要力量。
中新社记者：从移民创业谋生存，到抢占商机求发展，海外华商的创业过程可以分为几个阶段？
张一力：从谋生存到求发展，海外华商的创业历程一般可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生存型创业。创业要立足现实，对拥有天然创业基因的华商来说，养家糊口是部分创业者的基本诉求。不少浙南地区的华侨华人前往欧洲，以摆地摊起步，后逐步致富。这是他们谋生的手段，也是创业的起点。
第二阶段，机会型创业，也称孵化型创业。创业路上，华商伺机而动，制衣工在学习技术后买下小工厂，成为老板；中餐馆服务员逐步成为餐馆经营者。海外华商并不局限于习得技术，而是一直在寻机创办自己的企业。
第三阶段，挤入型创业。这个阶段，华商挤入主流市场，生意范围涉及领域更加广泛。
第四阶段，企业内再创业。随着市场规模的扩大，部分华商回到中国开办工厂，进行二次创业。
海外华商的创业经历是丰富多元的。兼收并蓄的华商善于在海外扎根，他们学习西方的先进管理技术，如意大利的家族企业制度、犹太人的生存之道及美国的资本运作方式。这背后，离不开包容与开放的中华文明。
2019年9月，印尼巴厘省会登巴萨市北部的加查马达街，华商咖啡店第三代“掌门人”周有为在巴厘岛“中华街”的自家店铺里。林永传 摄
中新社记者：为何说海外华商是思想解放与制度创新的推动者？
张一力：海外华商在不同文化场景间游走切换，能够发现更多文化差异。这些差异有助于推动思想解放和制度创新，也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
一方面，华商始终发挥桥梁纽带作用，把海外的产品、知识等带到中国，推动中国市场繁荣、制度完善。
另一方面，华商让中国智慧惠及世界。二战后，欧洲经济高速发展，当地传统手工业面临生存困境。不少华商入行手工业，买下濒临倒闭的手工作坊，传统技艺因此得以留存。对当时的欧洲来说，华商移民工厂的模式是制度创新，也是对传统行业的保护。
2022年4月，柬埔寨金边附近的一家大型中资民营制衣厂内，工人们正在工作。欧阳开宇 摄
中新社记者：从“没有市场”处寻找市场，华商如何突破地域限制实现盈利？
张一力：海外华商是“永嘉学派”的践行者，他们深谙“义利并用、经世致用”之学。不少华商从农村地区远赴海外，他们不懂科技创新，也没有文化背景，对他们来说，实用是经营的第一要义。
费孝通先生所写的《小商品大市场》记载了实干争先的温商故事。以制鞋业为例，温州鞋厂每年生产超过10亿双鞋，这样庞大的产量是温州乃至中国市场难以消化的，温商为了销售产品，只能走出去。这些鞋子并非为海外市场所生产，却随着温商的脚步走向世界。温州有很多类似的小商品大市场，纽扣、打火机、服装都是其中的例子。
此外，海外华商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一些华商在非洲感染疟疾，有人因此丢掉生命，但更多人顽强生存，强烈的致富愿望与敏锐的洞察能力让华商突破地域限制，成为中国参与世界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
2017年6月，在菲律宾马尼拉食品与饮料博览会上，祖籍厦门的华裔女孩婉容，用一口流利的汉语推广台南油饭。关向东 摄
中新社记者：华商如何融入海外多元社会，并在中外往来中牵线搭桥？华商组织在其中发挥何种作用？
张一力：发达的社会关系网是华商走出去的根。地缘关系、血缘关系和亲缘关系是华商天然的社会关系网，在社会关系网的帮助下，海外华商更好地构筑起市场关系网。
对海外华商来说，社会关系网是有直接经济价值的。关系网增加了华商的海外力量，使其构筑起更加完整的产业链体系。对刚走出国门的新华商来说，老华商的法律知识、生活经验可以帮助他们更好更快地立足海外社会。
海外华侨华人是组成社会关系网的基础元素，他们在同乡会、商会的社会关系网中进行信息与资源的互换，也与祖(籍)国相互通联。
2022年6月，美国旧金山，华商黄春华(右三)向旧金山东华医院捐赠700万美元。刘关关 摄
中新社记者：海外华商在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中发挥何种作用？
张一力：近年来，中国经济整体向好，华商企业在中国经济份额中的占比有所缩小，但并不能因此忽视华商的重要性。
在推动思想解放、助力中国经济发展、加快科技自主创新方面，华商一直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在构建国内国际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背景下，更是如此。
2021年12月，福建首个面向全球华侨华人的跨境电商贸易服务平台“侨易邦”在中国著名侨乡福建省石狮市上线。石轩 摄
在进出口贸易方面，华商像是“毛细血管”，纤细而广泛，将中国的产品、服务运往世界的各个角落，再将海外商品运至中国。华商对海外文化的了解使他们拥有了贸易往来的独特优势。比如说，向法国销售窗帘的华商大多获得成功，这是因为法国文化中有着每年更换窗帘的习惯，加上法国窗户大多尺寸统一，因此具有大规模生产销售的条件。可以说，这些商机只有深入当地社会观察体验才能觅得。
同时，华商是中外民间往来的重要力量。华商亲历两个世界、两种文化、两种制度和两种历史，在对外交往方面具有独特优势。华商是中国文化的天然传播者，他们连接着中国与海外，为中外民间交往和文明交流互鉴架起“友谊桥”。(完)
受访者简介：
张一力，温州大学商学院教授，经济学博士，世界温州人研究中心秘书长，美国纽约州立大学、佛罗伦萨大学高级访问学者，清华大学华商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温州市侨联兼职副主席，浙江省高校中青年学科带头人，温州市第六轮专业技术拔尖人才。